持缰与内坐者酷似一对双胞的兄弟,都头戴高山冠,坠小猴儿玉佩,穿着一身直裙的玄袍。面色发青,鹰钩鼻眼儿的,又内吸着一张浅情薄义的卖荡嘴片儿,一看就知是那鼓唇弄舌的谒者来。
轺车在武库北临的公主府前停驻下来,拴好桩,下马台,谒者刚一叩门欲进,看守的门将就屁颠过来,手扯着戈柄弓腰笑问:“上官上官,都圈禁月余了,公主也该薨了吧?”
随后的谒者便崩他一眼,两目一闭烦躁道:“小年青,男子嘴大吃四方,你这嘴大,可是要吃大亏的!薨不薨的鬼知道,你这一掐出水的,临了不也可惜了?”
这门将听了疾垂首下站,两谒者端盘持诏夺门而入。至二道门廊,前者扯嗓高呼道:“策书已至,公主接旨!”倾耳一听,不见动静,就又拢嘴高喝了几声。这下倒是有了响动,偏开道缝儿,轻轻盈盈的,露出来一对假髻来,“噗嚓噗嚓”眨巴了两眼儿,又“哐嗵”一声合上了。
二人忙惴惴凑上前去,敲了衔环,又在偏门廊下扯嗓一吼,不想里头传出一语,“公主小憩,敬请候命。”气得那谒者跳脚大骂:“太后懿诏,尔敢不尊?欺君罔上,可是要人头落地的……”说罢就笼袖去跺脚取暖。
里头丫鬟性子也倔,便偏头插腰回奉道:“哪个有眼无珠的,公主府内也敢造次,不怕犯颜诛了尔九族?”谒者这下腿软了,不是破胆,是真冷哇!另一谒者便放下圈盘去笼嘴吹暖,语气近乎哀求道:“你这丫头不地道,外头冷得跟猴儿球样,再不往里通报一声,翁翁可要硬闯了!”
这下里头听懂了,“吱扭”一声,三门洞开,吓得谒者猛一趔趄,睨目一观,登时傻眼……二堂之内明光烛照,金碧辉煌的,前有家奴持棒冷视,后有命妇两厢环护。但见敬武正襟危坐,华冠丽服,却是恭候多时了。
二谒者单眼冷睃过去,见公主身着五重华服,外披鹅黄暖色的裘袍,脚蹬綦履,五色文绶。有一肤皮凝脂的宫婢,正为敬武绾发之即,又顺带插入了一支流金溢彩的黄金步摇……
端盘的谒者腿脚发软,正欲屈身参拜下去,却猛遭后者飞来一脚……后来的谒者手持策书,不慌不忙地抖开道:“策书已至,公主接旨——”不料还未抻展停当,便被一老仆伸手夺去,且交于公主回叱道:“人大、心大、手更大,可知这里什么地儿?回头跟王莽复命一声,就说那帮臣子的钧命,公主府内概不奉从!”
敬武侧目浏了一遍,脸色就已变得铁青,遂将那策书掷于炉内,起身甩袖怒斥道:“权臣矫诏,无父无君!我嫂嫂一向淑质贞亮、手滑心慈,怎会出此不道懿旨?倒要进宫去面呈嫂嫂,若要妹死,我决无怨言!”
谒者听了却笼手靠柱,嗤鼻冷呵,“既奉上谕,怎可妄言?公主初嫁张安世曾孙、富平侯张临为妻室;张临亡后再走赵钦;赵钦死后又改嫁那高阳侯薛宣;薛宣薨殂又淫乱其子,母子相奸,违逆人伦!至如上烝下报,同飞禽走兽又有何异?”
“掌嘴!”那老仆上前挥掌欲打,却被公主疾命呵回。敬武运袖两眸盈泪,牙关一咬激愤道:“诬我清白,何人可证?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时至今日,恐难再见嫂嫂之面。刘氏孤弱,王家擅权,排挤宗室,祸国殃民!且嫂嫂怎会赐药与妹,披露挑开闺门糗事,而要忍心杀掉我呢?”
那谒者见敬武如此嘴硬,便从袖中曳出个卷简,亮于公主面前道:“若无实据,量也无招!此乃薛况狱中供状,白底黑字,昭昭在目。公主与继子淫乱无度,罔顾人伦,又伙同王立及中山一干酿吕宽案,威逼四辅,颠覆朝廷,不死——不足以平民愤矣!”
“屈打成招,不白奇冤!”公主对谒者怒斥了一番,就扭过身去沾拭珠泪,又轻曳裘袍,于堂外廊前漫步蹀躞……世间所有的繁华与喧嚣,于眼前已变得荒芜而冰冷。手边的雪花轻舞飞扬,亦如漫天饮恨的精灵,呻吟、聚拢而逐成人形……
似见有人被凌空吊起,乱发拂面,腿已折断,一身破烂的赭衣之上涂满了血污……那囚犯于乱发缝中窥见公主惊悚近前,不由痛苦地呜咽了一声“阿母”,就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。一股血沫儿顺嘴角沥出,筋筋弹弹,悄然滑落于雪地之上……
敬武去撩他乱发轻声低唤:“况儿,是况儿么?”但见那人青面低垂,躯体僵硬已再无生息。公主心疼,便放声大哭,不顾旁人伸臂阻拦,飞身向继子扑了过去……
待众人将她挽扶而起,嘶哑的呼唤已转为凄厉。漫天的雪絮无情地飘落,化作梨雨打湿了青衣。梦断情肠,何处话凄凉……
敬武怔怔地向堂内走去,于神龛案前凝视须臾,疾双膝跪地,又双手加额举至眉间,念念有词地伏拜了下去……一拜三叩首,三拜九叩头……俟张起面来,痛不欲生,便接过谒者呈来的玉卮,仰面尽饮这世间孽愁……
爬抚家国,泪恨落拓。千里沃野披缟素,万里海疆奏挽歌。离怨千重何处去,东出水天共一色……
而北原的延陵庄重肃穆,草木萋萋,冰雪卧坡。班婕妤日复一日独对青灯,形同槁木,身觉浮云无所著,心同止水有何情。偶尔回首往间事,诗赋凄婉流悲声。而那从无干涸的泪痕,哀怨的诗赋,就这么于原上延陵的荒野中,让人心痛了诸多年……
本欲无心踏红尘,然京里的讯息,国朝的冗事,尤其是关乎王莽的消息,不经意间就从原碧那薄唇里滔滔流出,给你添油加醋地灌进耳去。于这个原碧,是又爱又恨。人家本已割舍了情丝,刮骨疗伤的,你又绘声绘色前去撩拨,哪里不痒挠哪里……臂如王莽四子王临了,娶了刘歆的小女了,或是过年皇帝大婚,王嬿入闱中宫了云云。
而让班姬最头疼的,莫过于静园的泼血门案了。此案一出,国朝震怒,一连诛杀了上百的臣僚。幼帝的母家、王莽的亲家都横遭夷族,便是王宇也无有放过。又听闻箕子被大小朝臣内厉于庙堂,开批斗会,兹事体大。这手心手背皆是肉哇,又夹于这局势不明的罅隙里,真叫一失心的妇人锥心刺骨,如坐针毡……
青灯不点,旧情不怨,班婕妤干脆遮了铺盖儿,同那怂恿的原碧一道,驾上辎车回了长安。
原碧在安门枫园下了辎驾,入静园又由王光前引,在后苑萱堂拜见了主母。主母渠氏已卧病在床,见原碧拜谒也无动声色,女儿月霞比划了半天,也没认出个子丑来。原碧便又给王氏谒拜。此时的王氏,也因两子横死于其父之手而哭瞎了双眼,她颤颤抚过原碧的手臂,自是不少一番嘘寒。
待念兹在兹,把春树暮云的情事话尽,原碧又着人抬进了四酝老酒,屈膝于王氏跟前娇嗔道:“此是原上土制的佳酿,状如牛奶,色白如玉,舒筋活血,绵甜适口,内中配有中药黄桂,故曰‘黄桂稠酒′。班娘娘也颇好这口儿呢!”
王氏听她这番美言,脸上也便有了笑意,然笑颜之上又无故生出来两行浊泪。“丫头此番有心了。若是醪汤,倒也爱吃。”原碧一听也是急了,赶忙垂首陪笑道:“此为药酒,不上头。不信温来您且尝尝!”说罢上前启开一酝,盛了一勺拿去炉前温了一番,方倒于杯中奉呈道:“夫人您品。”
王氏估摸着捧过陶杯,小心翼翼地品了一口,颔首道:“虽不得见,殊是味美。”渠氏老母倒是耳尖,一听急了,就扁过头来呻吟道:“我也尝尝……”月霞听了颇不耐烦,嘴角一撇,便也温上一盅去。
原碧忽儿与夫人附耳:“听闻咱这糟糠地,飞出一只金凤凰?”王氏闻言抿嘴道:“也算造化。晓得留不住你的腿,嫂儿们都窝在下苑里,你去也算凑个热闹!”月霞侍母不忘闲着,就回过头来插嘴唱:“锦绣铺满床,床上喜鸳鸯,鸳鸯得福禄,福禄万年长。”
“哦呀,是套喜被!”原碧适才还拘谨得不行,一听下苑套喜被,足一出槛就现了原形,窝起尾巴直往后跑。到了后堂,撩帘一入,见吕焉、王嬿都在里头,一床棉被铺满间,一个个都围的围,坐的坐,穿针引线,好不热闹。
吕焉正跪坐一旁纳引针线,吭吭哧哧的,见原碧竟是无端冒出,便也勉强一笑道:“今冬倒是回来得早些。”原碧趋来蹲身道:“是的呢,今次路是好走些,去年适逢大雪封路,都是下车推过来的。”又见王嬿正摆手嫣笑,便不怀好意地揶揄道:“小娘别是栖了高枝,窝在这里找痛快!”嬉笑之余,不忍见吕焉怀胎做活,就夺过针线嘟囔道:“你且歇着,满怀了还不清闲,谁这么没眼?”
吕焉听了惨淡一笑,“可别瞎说!许是婆母怜我命苦,不念忌便嘱我前来,许我沾沾喜庆吧!”一旁有人随声附和,“是了是了,这里若无大嫂领班,怕是早乱成一锅粥了!”
吕焉听了暗趣一笑,又指她引于原碧道:“我倒是忘了,你俩还未见过面呢,此乃三弟王临家的……”原碧领会,这便是刘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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