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看轮椅上的女子,年纪约莫在二十多岁,生得容长脸,细眉秀目,单眼皮,一对眸子透着温和与娴静;鼻梁秀挺,嘴唇薄厚适中,唇廓分明;面容平和,气定神闲。她穿戴素雅,高挽的发髻上只有一只素金环,耳畔一对小巧的金镶紫瑛坠饰,此外并无别的首饰。身穿淡蓝色圆领对襟直袖妆花云纱长衫,里面是一条蓝灰色织金凤罗料百褶裙,裙摆下微露着一双深蓝色绸料绣花鞋的前端。从装束上看,她是位尚未出阁的小姐。
轮椅落地后,那丫环又赶忙跑到前车处,在车夫帮助下从车厢里取出一付可装酒具杯箸、干果茶点和文具杂物的提盒,一付可以煮茶、温酒、熬粥的提炉来;车把式座位处横着一根扁担,这时取出,将提盒、提炉一头一付挑了,两辆马车交与另一个车把式照看,家仆推着轮椅,丫鬟在旁服侍着小姐,管家头前带路,一行人径往岸边而来。
早有个四十出头、船东模样的汉子带着三名伙计从码头的台阶朝官堤上小跑着迎上来,汉子边跑边仰脸笑着招呼:“陆大管家,今天来得可挺早啊?!”
陆管家也笑着答道:“是啊,今日天气好,我家大小姐有兴致,一大早就出来啦!”
说着,四个男人已跑上官堤,一边两个来到轮椅两侧,家仆和丫鬟则闪身让开。四个人两个抱住大轮子、两个抱住小轮子,吆喝一声一起用力,就连椅带人抬了起来,然后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。前面的两个得往上举,后面的两个得往下托,保证轮椅始终水平、稳当。不多时来到平地,将轮椅放下,推着来到一只游船近前。
这是一只中型游船,更准确的称谓是“画舫”。只见它头尾平正,宽可四米,长在十米开外,船前部有个敞轩,与中部栏杆间相接,高高的顶棚皆为弧形,人在其中毫无压抑之感。敞轩及栏杆间都是灰瓦红漆,雕饰的花纹描以金粉;敞轩棚檐下悬一绿色牌匾,上题“水静云行”四字;轩内柱子上挂着对联,写的是“松门潜云翼,竹路凝青苔。”给人一种雅致的氛围感。
原本这种游船的栏杆间是下凹的,从船尾进入时要下几级台阶;栏杆间里平时摆放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,供游客休憩。但因此船经常接待陆小姐,所以,专门制备了一些配件,对船体进行临时改动:栏杆间内不摆放桌椅,而是用宽厚木板将地板搭得与船头船尾齐平,使轮椅上船后便可前后随意行动,畅通无阻;加装栏杆间两侧的扶靠栏杆,高度提高一倍,以保证安全。
说话间轮椅已经过跳板从码头来到船上,在栏杆间中停好。船东娘子从船尾舱室里端出一张宽窄高矮适中的几案,边笑着与陆小姐见礼,边将几案摆放在小姐面前。丫鬟将提盒、提炉在一旁放好,木炭是先前存在船上的,这就与船东娘子两个一面烧水,一面把茶具、熏香、文房四宝一一摆放在几案上。马车把式自下船去了,留下丫鬟、管家和家丁伺候,船东解缆撑篙,将游船慢慢荡离码头,向湖面宽阔处驶去。
因时辰尚早,湖上船只稀少,更显得水淼山空、天高云淡,景致如同一幅山水画卷一般。陆小姐坐在栏杆间中,时而望望远处的湖光山色、孤鹜飞虹,时而看看近旁的绿柳红花、碧叶香菱,时而轻抬玉臂、款舒纤指,端起精巧的细瓷茶盏啜品香茗,只觉得神情舒爽、怡然自得,一时间诗情涌动,便提笔舔墨,凝神略思后舒琼指、摇玉腕,在花笺上款款写下诗句道:“东岸垂柳青拂地,西湖荷叶碧连天。鸂鶒相戏逐清波,红鱼追伴跃碧潭。……”哪知“潭”字尚未写完,只听船舱下面“嘭”地一声闷响,那船头就猛地向下一沉。又听船家喊了声:“不好,船底透水啦!”说时迟,那时快。随着喊声,船头下坠,船尾上翘,就把几案连同小姐及轮椅抛进湖中。只见小姐的手露出湖面挥动一下,便沉下去不见了踪影。其他人也有落水的,也有抓住栏杆挣扎的,乱作一团。
恰在此时,不远处驶来一条重檐大画舫,绘彩描金,富丽堂皇。船头上站着个年轻公子,衣着华贵,五短身材,头颅硕大,右眼上戴着黑色眼罩。只见他急速脱去外衣,纵身跃入湖中。不多时,公子一只胳膊抱着小姐露出水面,一边双脚踩水,一边用另一只胳膊游动到大画舫近前,然后尽力抬双臂将小姐举起。画舫上的人七手八脚,一道将小姐接上船去。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注:见明代蒋一葵所著《长安客话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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